第1章 裂痕

2010年9月,波士顿。

方晓东推开实验室的门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。早上八点半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，在白色瓷砖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，像某种有规律的呼吸。
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，打开电脑，看了眼今天的实验安排。又是常规的一天。培养细胞，配制试剂，观察数据。三年博士后，每一天都差不多。

"早啊，方。"同事Lisa端着咖啡走过来，"周末过得怎么样？"

"还行。"方晓东说，"你呢？"

"带孩子去了动物园。"Lisa笑，"累死了，但孩子开心。"

方晓东点点头，开始准备实验材料。Lisa继续说着周末的事，方晓东应着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他喜欢这种节奏，专注，有序，不需要太多思考。

九点，导师Dr. Williams走进实验室。方晓东看到他经过自己工位时，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方晓东注意到这个细节。Dr. Williams最近常常这样，欲言又止。上周的组会上，导师提到经费申请还在审批中，说话时眉头皱得很紧。但没有人追问，大家默契地继续汇报自己的进度。

中午十二点，方晓东的手机响了。是女友Emily的视频通话。

屏幕上，Emily坐在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，背后是落地窗和波士顿的天际线。她穿着浅蓝色衬衫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
"嗨。"Emily说，"吃午饭了吗？"

"还没。"方晓东说，"你呢？"

"点了沙拉，等会儿送过来。"Emily看着他，"今晚能早点回来吗？我想做顿饭。"

"可能要到八点。"方晓东说，"今天有个实验要连续观察。"

Emily沉默了一下，"你总是要到很晚。"

"我知道，但这周比较忙。"

"上周你也说比较忙，上上周也是。"Emily的语气里有些不满，但她努力克制着，"方，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？"

方晓东想了想，确实有一阵子了。"这周末吧，我们出去吃。"

"你上次也这么说。"Emily说，"算了，不说这个了。我下午还有会，先挂了。"

屏幕黑了。方晓东看着手机，有些愧疚，但又觉得自己也没办法。研究就是这样，时间不是自己能控制的。他放下手机，去茶水间拿了三明治，站在窗边吃。

窗外是研究所的停车场，几辆车停在树荫下。远处是波士顿的郊区，秋天的树叶开始变黄。方晓东看着这个景色，突然想起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。三年前刚来的时候，他觉得时间很多，未来很长。现在他32岁了，女友在催他稳定下来，导师的经费可能有问题，而他还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。

同一时间，西雅图。

Cole坐在会议室里，听着副总裁Mark讲本季度的业绩报告。大屏幕上是各个区域的销售数据，柱状图，折线图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
"中国区这个季度的销售额下降了12%。"Mark说，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红色曲线，"主要原因是仿制药竞争加剧，我们的价格优势在缩小。"

Cole看着那条曲线，心里有些不安。他负责中国区的注册申报，过去八年，他帮公司在中国申报了12个新药，8个通过。他对中国市场很了解，也知道仿制药是个问题。但这个下降幅度，比他预期的要快。

"我们在考虑调整策略。"Mark继续说，"可能会缩减在中国的投入，把资源集中在欧美市场。"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Cole注意到几个中国区的同事脸色都变了。

"这只是初步想法。"Mark补充，"还没有最终决定。"

会议结束后，Cole和老同事Jeff一起去餐厅。公司餐厅在十五楼，落地窗可以俯瞰西雅图的海湾。他们拿了午餐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"你听说了吗？"Jeff压低声音，"公司可能要关闭中国区。"

Cole抬头，"你从哪听说的？"

"我有个朋友在财务部，说高层在讨论这个事。"Jeff说，"当然，也可能只是传闻。"

Cole没有说话，他在心里快速计算。如果公司真的关闭中国区，他的工作就没了。他40岁，在这个行业工作了十几年，但他负责的是中国市场。如果中国区关闭，他的经验就没那么有价值了。

"你怎么看？"Jeff问。

"不知道。"Cole说，"但我觉得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。"

"为什么？"

"中国市场确实有问题，但那是因为我们的策略有问题。"Cole说，"仿制药竞争激烈，是因为原研药太贵。但中国的创新药研发能力在提升，未来五到十年，中国会成为全球生物医药的重要市场。现在退出，等于放弃未来。"

Jeff耸耸肩，"但我们只是员工，改变不了高层的决定。"

Cole点头。是的，他只是员工。

下午三点，方晓东参加每周的组会。

会议室不大，十几个人围坐在椭圆形的桌子旁。Dr. Williams坐在最前面，每个人轮流汇报自己的进度。

轮到方晓东时，他打开笔记本，展示这周的实验数据。细胞活性测试，化合物筛选，都按计划进行。数据不错，Dr. Williams点头表示满意。

"很好，方。"Dr. Williams说，"继续保持。"

组会进行到最后，Dr. Williams提到了经费的事。

"我们的经费申请还在审批中。"他说，语气很平静，但方晓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，"NIH那边说下个月会有结果。在那之前，大家继续按计划工作。"

没有人提问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。

组会结束后，方晓东回到工位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。他想起Dr. Williams欲言又止的表情，想起导师最近常常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。他隐约感觉到什么，但又说不清楚。

也许只是自己多想了。

晚上七点，西雅图。

Cole整理好文件，准备下班。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还在加班，键盘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晰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海湾。傍晚的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黄。Cole在这个城市工作了八年，这个景色他看过无数次，但今天，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手机响了。是前妻Sarah。

"嗨，Cole。"Sarah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"下个月的抚养费，能不能提前几天给我？Lily的钢琴课要交费了。"

"可以。"Cole说，"我明天转给你。"

"谢谢。"Sarah说，"Lily这周末想见你，你有时间吗？"

Cole看了眼日历，"周六下午吧，我去接她。"

"好。"Sarah沉默了一下，"你最近还好吗？"

"还行。"Cole说，"工作有点忙。"

"注意身体。"Sarah说完挂断了电话。

Cole看着手机屏幕，想起当年和Sarah离婚的时候。没有争吵，没有冲突，只是两个人走着走着，发现已经走不到一起了。Sarah希望他多陪陪家人，但他那时候正在拼事业，每天加班到深夜。Sarah说她理解，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。

Cole不怪她。他知道是自己的选择导致了这个结果。他选择了事业，就失去了家庭。现在，他可能要失去事业了。

他开车回家。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里，单身公寓，一室一厅，简单干净。Cole打开门，屋里很安静，没有人在等他回来。

他站在落地窗前，俯瞰西雅图的夜景。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，像星星坠落在地面。Cole想起刚进公司的时候，他雄心勃勃，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。现在十几年过去了，他确实做了很多事，但也失去了很多东西。

如果公司真的放弃中国市场，他会被裁员。40岁，重新开始。去哪里？做什么？

Cole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公司的决定可能是错的。中国市场不是没有机会，只是需要不同的策略。但他只是员工，改变不了高层的决策。

也许，他需要换一种方式。

晚上八点半，波士顿。

方晓东终于下班了。他开车回家，路上给Emily打电话，但没人接。可能在忙。

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。公寓在市郊的一个安静社区里，两室一厅，Emily帮他布置的，温馨舒适。方晓东开门进去，屋里开着灯，但没有人。

餐桌上有张便条：我在朋友家，不用等我。

方晓东看着这张便条，有些愧疚。他知道Emily不高兴了，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研究就是这样，需要时间，需要专注。他不能随便放下工作去陪她。

他热了点剩菜，一个人吃完。然后坐在沙发上，打开电视，但没有看进去。他想起中午和Emily的视频通话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："你总是要到很晚。"

是的，他总是要到很晚。但这不是他想要的。他也想有正常的生活，和女朋友一起吃晚饭，周末去看电影，偶尔去海边散步。但现在的生活模式已经定型了，他不知道怎么改变。

或者，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改变。

他关掉电视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社区的小花园,路灯下有几棵树,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。远处是波士顿的郊区,灯火星星点点。

方晓东想起当年读博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,在探索未知,在推动科学进步。那时候他充满激情,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。

现在他32岁了。还在做博士后,还在重复类似的实验,还在等待导师的经费申请。女友在催他稳定下来,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稳定。继续做研究?去企业?还是...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是突然觉得很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。像是一直在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上走,走了很久,突然想停下来问一句:这就是我想要的吗？

但他没有答案。

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冷漠而疏离。方晓东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夜晚,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