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失速与反思

2010年10月,波士顿。

方晓东坐在Dr. Williams的办公室外,等待被叫进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钟,指针指向下午两点。

办公室的门打开了。Dr. Williams站在门口,"方,进来吧。"

方晓东走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照片,书架上堆满了文献和资料。Dr. Williams指了指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
导师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窗外是研究所的停车场,秋天的树叶在风中飘落。

"方,我们的经费申请被拒了。"Dr. Williams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"NIH说我们的项目不符合优先资助方向。"

方晓东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"课题组要解散。"Dr. Williams转过身,但没有看他,视线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,"我很抱歉。你是个优秀的研究员,但我没办法继续支持你的工作。"

"我明白。"方晓东说。

"你可以去找新的课题组。"Dr. Williams说,"或者去企业。你的背景很好,6篇SCI,两篇一区。不会找不到工作的。"

"好的。"方晓东站起来,"谢谢您三年来的指导。"

Dr. Williams点点头,终于看向他,"对不起,方。"

方晓东走出办公室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左边是实验室,右边是电梯。他在原地站了十分钟,看着脚下的地板,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
同事Lisa从实验室出来,看到他,"方？你没事吧？"

"没事。"方晓东说,"我先走了。"

他坐电梯下楼,走出研究所大楼。外面阳光很好,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方晓东走到停车场,坐进车里,但没有发动引擎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,脑子一片空白。

三年。三年的时间,就这样结束了。

同一天,西雅图。

Cole坐在HR的办公室里,听着对方念那份标准的裁员通知。

"由于公司战略调整,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,您的职位将被裁撤。"HR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,语气专业而疏离,"公司会给予您六个月的补偿金,以及相应的福利延续。"

Cole点头,"我明白。"

"您可以用两周时间进行工作交接。"HR说,"如果需要推荐信,我们会为您提供。"

"谢谢。"Cole说。

HR推过来一份文件,"请在这里签字。"

Cole接过笔,在文件上签了名。八年的工作,就这样结束了。他站起来,和HR握手,走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的同事看到他,有人避开了视线。Cole明白,被裁员是会传染的恐慌,没有人想和失败者站在一起。

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开始整理东西。桌上是这些年的工作记录,墙上钉着几张照片,是他在中国出差时拍的。北京的故宫,上海的外滩,深圳的CBD。

Cole拿下那些照片,一张张看过去。他想起第一次去北京,2002年,那时候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还很初级。现在八年过去了,变化很大。仿制药泛滥,但创新药的基础也在建立。

公司选择放弃中国市场,Cole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。但他只是员工,改变不了什么。

Jeff敲门进来,"听说了。"

"嗯。"Cole说。

"我会帮你留意其他机会。"Jeff说,"你的背景很好,应该能找到工作。"

"谢谢。"Cole说,但他知道机会不多。40岁,负责的是中国市场,现在中国市场被边缘化了。他的经验变得不那么有价值了。

两人坐下,喝了杯咖啡。没有说太多话,该说的都不用说。

Jeff离开后,Cole继续整理文件。他翻出中国区的项目清单,12个新药申报,8个通过。这些数字曾经让他很骄傲。

但现在,这些数字变成了过去式。

一周后,波士顿。

Emily提前下班回家。她做了晚饭,意大利面,方晓东喜欢的。

方晓东六点到家,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晚餐,有些意外。"你今天这么早？"

"嗯,想和你好好谈谈。"Emily说,声音很平静。

两人坐在餐桌旁。Emily递给方晓东一个盘子,"吃吧。"

方晓东拿起叉子,但没有吃。他知道Emily要说什么。

"方,我想了很久。"Emily看着他,"我们不合适。"

方晓东放下叉子。

"不是不爱你。"Emily说,"我知道你很努力,你在认真做研究。但我们对生活的期待不一样。"

"我可以改。"方晓东说。

"不是改不改的问题。"Emily摇头,"你32岁,我28岁。我需要一个能陪我的人,不是一个只有工作的影子。而你,也不应该为了我放弃你想做的事。"

"那你想要什么？"

"我想要正常的生活。"Emily说,"一起吃晚饭,周末去看电影,偶尔去旅行。但你总是在实验室,总是有做不完的事。"

方晓东沉默。他知道Emily说的对。他确实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

"而且,你的课题组解散了,对吧？"Emily说,"你一直没告诉我,但我猜到了。这一周你每天很晚回家,心事重重。"

方晓东看着她,"对不起。"

"不用说对不起。"Emily说,"这不是谁的错。我们只是走不到一起了。"

她站起来,"我这周末搬走。朋友会来帮我。你不用在家,这样对我们都好。"

方晓东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Emily走到他身边,轻轻抱了他一下,"保重,方。"

然后她转身回到卧室。方晓东坐在餐桌旁,看着那盘没动的意大利面,突然觉得很疲惫。

不是心痛,而是一种空洞的感觉。像是失去了什么,但又说不清失去的到底是什么。

两周后,西雅图。

Cole站在自己的房子前,看着"待售"的牌子钉在草坪上。房地产中介刚走,说市场不景气,可能要降价才能尽快卖出去。

Cole同意了。他不想拖太久。房子按揭还有二十万美元,他想尽快脱手,不想背着债。

这是他和Sarah一起买的房子,八年前。那时候他刚进公司,Sarah怀孕了,他们对未来充满憧憬。现在Sarah搬走了,房子也要卖了。

Cole走进屋里。大部分家具都搬走了,只剩一些基本的东西。客厅空荡荡的,墙上还有照片钉过的痕迹。

他在沙发上坐下,拿出手机,翻看这些年在中国拍的照片。北京的胡同,上海的小笼包,深圳的创业园区。那些出差的日子,他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,在帮助公司开拓市场,在见证一个国家的崛起。

但现在,公司放弃了中国市场,他也被放弃了。

Cole想起Jeff说的话:"你可以找其他工作。"但他40岁了,在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太多选择。继续在美国找工作？做什么？重新开始？

或者...去中国？

这个想法在他脑中盘旋了很久。如果公司的判断是错的呢？如果中国市场确实有机会呢？

Cole打开电脑,查中国生物医药行业的最新数据。海归博士数量在增长,本土研发能力在提升,政府在加大投入。所有的信号都指向一个方向:中国的创新药时代即将到来。

但资本市场还不成熟,投资机构还在观望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竞争者少,意味着窗口期。

Cole做了个决定。他订了去北京的机票,一个月的旅游签证。他要亲自去看看,机会在哪里。

11月初,波士顿。

方晓东清理实验室。他整理三年的实验记录和样本,一一交接给还留下的同事。

Lisa走过来,"方,你决定了吗？去哪里？"

"还没有。"方晓东说,"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。"

"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些机会？"Lisa说,"我有几个朋友在企业,年薪都不错。"

"谢谢,我再想想。"

Lisa拍拍他的肩膀,"别想太多。你还年轻,路很长。"

方晓东笑笑,但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自己不是找不到工作,而是不知道想做什么。

下午五点,方晓东最后看了眼实验室。仪器还在运转,试管架上整齐地摆着样品。三年的时间,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。

他关上门,走出大楼。

回到公寓,屋里空荡荡的。Emily搬走了大部分东西,只留下一些家具和她的一幅画。画是一片海,蓝色的,平静的。

方晓东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银行APP。账户余额:$86,234。

他算了算,这些钱足够他生活一两年,如果省着点的话。他不缺钱,至少暂时不缺。

但他缺方向。32岁,博士毕业三年,课题组解散,女朋友分手。他可以去找新的课题组,可以去企业,可以继续在美国。但他不想。

他想离开这里,离开这些熟悉的环境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重新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

手机响了。是母亲。

"小东,最近怎么样？"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。

"挺好的,妈。"方晓东说。

"工作顺利吗？"

"嗯,挺好。"方晓东撒了个谎。他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
"你都好几年没回来了。"母亲说,"什么时候回家看看？"

方晓东看着窗外,秋天的树叶在风中飘落。他突然想回家了,想见见父母,想看看北京的样子。

"妈,我这个月回去。"方晓东说。

"真的？"母亲很惊喜,"那太好了。我和你爸都想你了。"

"嗯。"方晓东说,"我订好机票就告诉你。"

挂了电话,方晓东打开电脑,搜索北京的机票。他决定给自己三个月时间,回北京,远离这里的一切,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
不是逃避,而是重新开始。

同一天,西雅图。

Cole带女儿Lily去动物园。Lily9岁,活泼开朗,穿着粉色的外套,一路蹦蹦跳跳。

"爸爸,我们去看熊猫！"Lily拉着Cole的手。

熊猫馆里人不多。一只熊猫坐在树下啃竹子,另一只在睡觉。

"爸爸,熊猫是中国的,对不对？"Lily问。

"对。"Cole说。

"你以前去过中国？"

"去过很多次。"Cole说,"工作需要。"

"中国是什么样的？"Lily睁大眼睛,"有很多熊猫吗？"

Cole笑了,"熊猫不多,但城市很大,人很多,食物很好吃。"

"我也想去。"Lily说。

"以后爸爸带你去。"Cole说。

"真的吗？"

"真的。"Cole说,"其实爸爸可能要去中国工作一段时间。"

Lily看着他,"那你会离开很久吗？"

"不会。"Cole说,"我会经常回来看你。"

Lily沉默了一会儿,"你保证？"

"我保证。"Cole抱了抱她。

傍晚,Cole送Lily回家。Sarah开门,看到他们,"玩得开心吗？"

"开心！"Lily跑进屋,"妈妈,爸爸说要带我去中国看熊猫！"

Sarah看向Cole,"你要去中国？"

"还在考虑。"Cole说。

"考虑什么？工作吗？"

"算是。"Cole说,"去看看有没有机会。"

Sarah沉默了一下,"Lily需要你。"

"我知道。"Cole说,"我会经常回来。"

Sarah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知道Cole的性格,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。

回到空荡的公寓,Cole打开电脑,继续查北京的信息。他找到了一个生物医药论坛,11月中旬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举行。论坛邀请了很多行业专家,还有一些投资机构。

Cole注册了参会。这是个好机会,可以了解中国市场的最新动态,认识一些人。

他订了机票,11月15日,西雅图飞北京。单程。

11月15日。

方晓东坐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。窗外是云层,白色的,绵延不绝。他看着这些云,想着接下来的三个月该怎么过。

见父母,走走北京,想清楚下一步。也许会找到答案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,他要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
32岁,还不算晚。

11月16日。

Cole坐在另一架飞机上,从西雅图飞往北京。他翻看着中国市场的资料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见的人,要问的问题。

40岁,重新开始。不是绝望,而是一个理性的选择。

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去,下面是太平洋,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烁。Cole看着这片海,想起Lily问他的那句话:"你保证会回来吗？"

他说他保证。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保证就能做到的。

他只能尽力。

两架飞机,从不同的城市起飞,两个人,带着各自的过去和困惑飞往同一个目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