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偶然的交汇

11月的北京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。

方晓东站在首都机场的出口，看到父母在人群中挥手。母亲穿着厚厚的羽绒服，父亲背着手，两人都比他记忆中老了些。

"小东！"母亲快步走过来，拉着他的手，"瘦了。"

"没有。"方晓东笑，"妈，我挺好的。"

父亲接过他的行李箱，"走吧，回家。"

车开在机场高速上，窗外是北京的郊区，一片片还在建设中的楼盘，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"北京梦，中国梦"。方晓东看着这些，想起离开时北京还没有这么多高楼。

"工作怎么样？"父亲开车，眼睛看着前方。

"挺好的。"方晓东说。

"什么时候回美国？"母亲转过头看他。

"还没定。"方晓东说，"想在家多待一阵子。"

母亲很高兴，"那太好了。妈给你做好吃的。"

父亲没有再问，但方晓东知道父亲察觉到了什么。只是父亲的性格，不会追问。

回到家，熟悉的一切。客厅的沙发，墙上的全家福，茶几上的茶具。方晓东放下行李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小区。树叶都落光了，只剩光秃秃的枝条。

晚饭时，母亲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清蒸鱼，还有方晓东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。

"多吃点。"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，"在美国肯定吃不到这些。"

方晓东吃着，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一顿饭了。在波士顿的时候，他总是随便对付，三明治，沙拉，速冻食品。

"Emily呢？"母亲问，"你们什么时候结婚？"

方晓东停住，"妈，我们...分手了。"

母亲愣住，"什么时候的事？"

"上个月。"

"为什么？"

"不合适。"方晓东说，不想多解释。

父亲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母亲想说什么，被父亲拦住了。

"算了，分就分了。"父亲说，"好女孩多的是。"

晚饭后，方晓东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房间还是他高中时的样子，书架上摆着当年的课本和奖状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听着客厅里父母低声的对话。

母亲说："小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"

父亲说："别问太多，让他自己想清楚。"

方晓东闭上眼睛。他知道瞒不了父母多久，但他也还没准备好说出来。

第二天，方晓东出门在北京闲逛。

他去了后海。湖面结了薄冰，几只鸭子在冰面上走。岸边的酒吧还没开门，招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冷清。

方晓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，看着湖面发呆。偶尔有人经过，大多是游客，拿着相机拍照。

他想起上次来后海，是高中时候，和几个同学一起。那时候他们谈论未来，谈论理想，觉得世界很大，机会很多。现在他32岁了，坐在同一个地方，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
中午，他去了一家咖啡馆。店不大，装修简单，放着轻音乐。方晓东点了杯美式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
旁边桌坐着几个年轻人，在讨论创业项目。他们说着互联网，社交网络，移动应用。声音很大，充满激情。

方晓东听着这些对话，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，充满激情，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。现在呢？他不知道什么是有意义。

下午，他去了书店。三联书店，五层楼，满满的都是书。方晓东在科学类的书架前站了很久，翻了几本生物学的书，但看不进去。

他走到文学类，拿起一本余华的《活着》，翻了几页，放回去。又拿起一本《遥远的救世主》，看了看简介，最后也放回去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，或者说，他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东西。

傍晚回家，母亲问他去了哪，方晓东说随便走走。母亲想说什么，看到他的表情，又没说。

就这样过了几天。方晓东每天出门，在北京各处走，没有目的，只是让自己动起来。他去了故宫，看着红墙黄瓦，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。他去了天坛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，看着冬天枯黄的草地。

他不是消沉，只是需要时间。时间去忘记过去，时间去思考未来。

同一时间，中关村。

Cole住在一家商务酒店，房间不大但很干净。每天早上，他在酒店吃完早餐，然后出门考察。

他去了中关村科技园区。一栋栋写字楼，门口挂着各种公司的牌子。大多是互联网公司，搜狐、新浪、百度。生物医药的公司不多，偶尔能看到几家。

Cole走进一栋楼，看着大厅的公司名录。15层有一家生物技术公司，他坐电梯上去，站在公司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透过玻璃门，能看到里面的办公区，不大，十几个人。

他没有进去，转身离开。

他去了药监局周围转。这片区域聚集了很多CRO公司，临床研究机构，咨询公司。Cole站在街对面，看着人流。大多是年轻人，穿着得体，步伐匆忙。

他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下，点了杯咖啡，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。

人才：海归增多，本土博士质量提升。 成本：比美国低60-70%。 竞争：少。大多数人还在做仿制药。 资本：不成熟。投资机构少，专业度不够。 政策：支持创新药，但审批流程还不完善。

Cole看着这些笔记，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。窗口期确实存在，但需要找对人。需要懂技术的人，需要能一起赌的人。

晚上回到酒店，Cole打开电脑，查中国的生物医药论坛信息。他找到一个中美生物医药合作论坛，下周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举行。

Cole注册了参会。这是个好机会，可以了解行业动态，认识一些人。

11月下旬某天，方晓东收到孙磊的信息。

"老方，听说你回国了？在北京吗？"

方晓东有些意外。孙磊是他大学同学，毕业后去了辉瑞，后来被派到中国区。两人不是特别亲密，但关系还不错。

"在。"方晓东回复。

"见一面？我请你喝咖啡。"

"好。"

两人约在国贸的一家咖啡馆。孙磊提前到了，穿着西装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看起来状态很好。

"老方！"孙磊站起来，和他握手，"好久不见。"

"好久不见。"方晓东坐下。

"听说你回国了，工作怎么样？"孙磊问。

"还行。"方晓东含糊其辞。

孙磊看着他，笑了，"看来不是很顺利？"

方晓东沉默。

"没事，兄弟。"孙磊说，"谁都有低谷期。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些机会？"

"不用，我再想想。"方晓东说。

"那这样，下周有个生物医药论坛，你去看看？"孙磊说，"认识些人，说不定有帮助。"

方晓东本来不想去，但想到闲着也是闲着，就点了头，"好。"

"那就这么定了。"孙磊说，"我到时候介绍些朋友给你。"

同一天晚上，Cole接到孙磊的电话。

"Cole，听说你在北京？"

"是的。"Cole说，"考察市场。"

"考察得怎么样？"

"还在看。"Cole说。

"那正好，下周有个论坛，一起去？"孙磊说，"你可以了解下中国的情况。"

"好。"Cole说。

"那就这么定了。"孙磊说，"到时候见。"

11月下旬某日，北京国际会议中心。

会场在三层，能容纳三百人。方晓东到的时候，会场已经坐了大半。他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，拿起桌上的会议资料，翻了翻。

主题演讲，分论坛，嘉宾名单。都是常规内容。

上午的主题演讲开始了。台上是一位美国的教授，在讲中美生物医药合作的机遇和挑战。PPT做得很精美，数据很详实。

方晓东听了一会儿，觉得有些无聊。他拿出手机，刷微博。

Cole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，认真听着演讲，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。他注意力很集中，偶尔抬头看看台上的PPT。

十一点半，上午的演讲结束。大家起身，去餐厅吃午饭。

方晓东没有去餐厅，他走出会场，去了茶歇区。那里没什么人，他倒了杯咖啡，坐在角落的沙发上。

下午的分论坛从两点开始。方晓东回到会场，选了一个关于创新药研发的分论坛。台上的嘉宾在讲中国创新药的现状和未来，方晓东听了一会儿，又拿出手机。

三点，茶歇时间。

方晓东走出会场，又去了茶歇区。这次人多了些，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，交换名片。

方晓东拿了杯咖啡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。他不想社交，只想安静待一会儿。

孙磊走过来，"老方，你怎么一个人坐这？"

"随便听听，有点累。"方晓东说。

"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。"孙磊说，"我以前的同事，也是做生物医药的。"

"不用了。"方晓东说。

"见一面嘛，说不定有帮助。"孙磊说完，走向Cole。

Cole站在茶歇区的另一边，端着咖啡，观察着会场。他注意到角落里的方晓东已经有一会儿了。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，表情有些疲惫，会议资料摊在桌上但没翻开。

"Cole！"孙磊走过来，"你也来了。"

"嗯。"Cole说。

"我有个朋友也在，介绍你们认识。"孙磊说，"他也是做研究的，刚从美国回来。"

"好。"Cole说。

孙磊带着Cole走向方晓东。

"老方，这是Cole，我以前在美国总部的同事。"孙磊说，"Cole，这是方晓东，我大学同学。"

两人握手。Cole的手有力，握得很紧。方晓东注意到他的眼神，锐利而专注。

"你们聊。"孙磊笑，"我去找其他人。"

孙磊离开后，两人站在那里，气氛有些尴尬。

"你不像是来听演讲的。"Cole先开口。

方晓东愣了一下，"为什么这么说？"

"因为你一直坐在角落，会议资料没翻开。"Cole说，"而且上午的演讲你在玩手机。"

方晓东有些意外，"你观察我多久了？"

"大概二十分钟。"Cole说，很直接。

"为什么观察我？"

"因为你的状态。"Cole说，"你看起来不像是来找机会的，更像是...在逃避什么。"

方晓东沉默。这个人说得太准了。

"我说错了吗？"Cole问。

"没有。"方晓东说，"你很敏锐。"

"这是习惯。"Cole说，"我做了很多年的市场分析，观察是基本功。"

"所以你观察到了什么？"方晓东问。

"一个32岁左右的年轻人，有研究背景，可能刚经历了某些变故，回到北京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"Cole说，"差不多吗？"

方晓东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Cole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，"留个联系方式。如果你想聊，可以找我。"

方晓东接过名片。名片很简单，只有名字、电话和邮箱，没有公司，没有职位。

"你也失业了？"方晓东问。

"算是。"Cole说，"公司裁员，我被裁了。"

"那你为什么还来这种论坛？"

"因为我在找机会。"Cole说，"你呢？为什么来？"

"朋友邀请的。"方晓东说，"随便看看。"

Cole点头，"好好看。也许会有收获。"

下午的分论坛要开始了。Cole转身离开，走向会场。

方晓东站在那里，看着手里的名片。Cole Harrison。一个美国名字，一张没有公司的名片。这个人不一样，方晓东想。

他把名片放进口袋，也走回会场。

论坛结束后，方晓东坐地铁回家。车厢里人很多，他站在角落，手扶着扶手，想着今天遇到的那个人。

Cole很直接，很敏锐，但不咄咄逼人。他观察方晓东二十分钟，然后准确地说出了他的状态。这需要很强的洞察力，或者说，需要经历过类似的事情。

方晓东想起Cole说的话："我也被裁了。"也许正因为如此，Cole才能理解他。

回到家，父母已经睡了。方晓东走进自己的房间，拿出那张名片，看了看。

他想了想，没有立刻联系。也许过几天再说。
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今天是回北京后第一次觉得，有些事情可能会有转机。

窗外，北京的夜，万家灯火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，Cole也在想着今天的相遇。

两个溺水者，在命运的安排下，相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