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两个溺水者

论坛结束三天后，方晓东收到Cole的短信。

"有空聊聊吗？明天下午3点，中关村那家咖啡馆。"

方晓东看着这条短信，犹豫了一下，回复："好。"

这三天，他一直在想论坛上遇到的那个人。Cole很直接，很敏锐，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状态。这种洞察力让方晓东觉得不太舒服，但也让他好奇。

第二天下午，方晓东提前10分钟到咖啡馆。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，在中关村大街的一条胡同里，客人不多。他点了杯美式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Cole准时到达。他穿着深色毛衣，牛仔裤，看起来比论坛上放松一些。

"谢谢你来。"Cole坐下，直接说，"我想和你聊聊。"

"聊什么？"

"机会。"Cole说，"我在论坛上观察了很多人，但我觉得你最有意思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你的状态。"Cole说，"你不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找机会，也不像是在社交。你更像是...在逃避什么。"

方晓东沉默。

"我调查了你。"Cole继续说，"华盛顿大学博士，6篇SCI，两篇一区，研究方向是肿瘤靶向药物。课题组刚解散，回国没多久。"
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
"我问了孙磊，他告诉我的。"Cole说，"还有，你32岁，没结婚，在美国有过一段感情但分手了。"

方晓东皱眉，"你调查得很详细。"

"因为我需要确认。"Cole说，"你是不是我需要的人。"

"什么人？"

Cole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"看看这个。"

方晓东翻开文件。第一页是一个表格，对比了美国和中国的创业成本。

研发人员成本：

• 美国：博士级研发人员，年薪10-15万美元
• 中国：博士级研发人员，年薪15-25万人民币（约2-4万美元）

实验室租金：

• 美国（硅谷/波士顿）：100-150美元/平方米/月
• 中国（北京/上海）：30-50美元/平方米/月

CRO服务成本：

• 美国：临床前研究200-300万美元
• 中国：临床前研究50-80万美元

方晓东看着这些数字，"你的意思是，在中国创业，成本更低？"

"不只是成本更低。"Cole翻到第二页，"还有人才资源。"

第二页是中国生物医药领域的人才分布。海归博士、本土博士、跨国药企经验的人才，数量都在快速增长。

"中国现在有两个优势。"Cole说，"第一，人才资源已经成熟。过去10年，大量海归博士回国，本土博士的质量也在提升。第二，成本优势明显。同样的研发投入，在美国只能做一个项目，在中国可以做三个。"

方晓东继续看。第三页是一个时间窗口分析：

2010-2015：政策窗口期

• 人才资源：成熟
• 资本市场：不成熟
• 竞争程度：低
• 机会：多

"时间窗口是什么？"方晓东问。

"2010到2015。"Cole说，"这5年，中国的人才资源已经成熟，但资本市场还不成熟。这意味着，竞争者少，机会多。但5年后，资本会大量涌入，竞争会白热化。"

方晓东看着这个分析，第一次理解Cole的思维方式。他把所有变量都列出来，然后分析机会在哪里。

"但资本不成熟，意味着融资困难。"方晓东说。

"对。"Cole点头，"这是风险。但风险也意味着机会。如果资本成熟，所有人都能融到钱，那我们就没有优势了。"

方晓东沉默。Cole的逻辑很清晰：在中国创业，人才成本低，人才质量高，资本不成熟反而是筛选器，只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才能拿到钱。

"所以你要在中国做创新药？"方晓东问。

"不是我，是我们。"Cole说，"我需要一个技术合伙人。你有技术能力，你现在处于溺水状态，你的决策成本降到了零。"

"溺水状态？"

"对。溺水者会拼命抓住任何漂浮物，因为他们知道，不抓就是死。"Cole说，"你现在就是溺水者。课题组解散，女友分手，回到北京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你要么去企业混日子，要么找新的课题组继续搬砖。但这两条路，你都看得到终点。"

方晓东看着Cole。他说的对，自己确实是溺水者。

"那你呢？"方晓东问，"你也是溺水者？"

"是。"Cole说，"公司裁员，我在西雅图的房子卖掉了，因为付不起房贷。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
"所以你要干什么？"

"在中国做创新药。"Cole说，"利用时间窗口，利用成本优势，做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。"

"听起来很冒险。"

"是很冒险。"Cole说，"但溺水者有一个优势，他们的决策成本降到了零。因为再差的选择，也不会比溺水更差。"

方晓东看着Cole，"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同意？"

"不确定。"Cole说，"但我要测试你。"

"怎么测试？"

Cole拿出一张纸，"给你一个任务。用一周时间，分析我这个判断是否成立。人才资源是否真的成熟？成本优势是否真的明显？时间窗口是否真的存在？"

方晓东接过纸，"如果我分析后，发现你的判断不成立呢？"

"那你就省了一次赌注的机会。"Cole说，"但如果成立，你就找到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"

方晓东看着纸上的问题。三个核心问题，每一个都需要大量数据支撑。

"为什么是我？"方晓东问。

"因为我调查过你。"Cole说，"你有技术能力，有独立思考能力。更重要的是，你是溺水者。溺水者之间，可以互相配合。"

方晓东沉默了几秒，"如果我完成这个任务，然后呢？"

"然后我们谈合作。"Cole说，"成立公司，融资，做创新药。"

"你觉得...有希望吗？"方晓东问。

Cole看着他，停顿了一下，"感觉值得赌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我们没有包袱。"Cole说，"那些大公司，有既得利益，有组织惯性，转身很慢。我们不一样，我们可以快速决策，快速试错。溺水的人，抓到绳子就会拼命往上爬。"

方晓东看着Cole，想起这几天对他的好奇。这不是随便找个人合作，这是经过精密思考的选择。

方晓东也在权衡。他现在面前有什么选择？去企业，年薪15到25万，稳定。每天朝九晚五，做仿制药研发，五年后升个小主管，十年后可能做到总监。但他能看到35岁、40岁、50岁的自己，在同一个位置，做同样的事，然后退休。

或者，和Cole创业，做创新药。不知道能不能成功，但如果成功，他能做的事远超仿制药。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另一种可能。

"我做这个任务。"方晓东说，"一周后给你答复。"

Cole点头，"很好。"

他站起来，"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"

"什么？"

"我调查你的时候，发现你也在查我的背景。"Cole说，"这很好。说明你不是盲目接受，而是在做自己的判断。"

方晓东愣住。

"两个溺水者互相配合的前提，是彼此信任。"Cole说，"但信任不是盲目的，而是基于理性判断的。"

说完，Cole转身离开。

方晓东坐在咖啡馆里，看着窗外的中关村大街。冬天的北京，天色阴沉，人来人往。

他拿出Cole给的任务清单，开始思考。

三个问题，一周时间。

如果完成了，就意味着他接受了Cole的测试，也意味着他愿意考虑合作。

但他也在设计自己的测试。他要看Cole是否真的有能力，是否真的理解商业逻辑，是否真的值得信任。

方晓东拿出笔记本，开始做计划。

他不是职场小白，他有自己的判断。

但此刻，他第一次觉得，这个溺水者的故事，可能有点意思。

窗外，北京的冬天，天色越来越暗。但方晓东第一次觉得，这暗色里有某种希望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