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理性的分歧
方晓东用了5天完成Cole的任务。
他查了2005到2010年的生物医药人才数据。海归博士从2005年的2000人增长到2010年的8000人,年均增长32%。本土博士发表在Nature、Science、Cell上的论文数量,从2005年的50篇增长到2010年的180篇。跨国药企在中国设立研发中心的数量,从2005年的12家增长到2010年的35家。
方晓东想,Cole说的对,人才资源确实已经成熟了。
他对比了中美两国的创业成本。同样一个10人的研发团队,在美国年成本150万美元,在中国年成本30万美元。实验室租金,美国是中国的3到5倍。临床前CRO服务,美国是中国的4倍。
成本优势确实明显。
他分析了政策环境。2008年"重大新药创制"科技专项启动,2009年医改开始,2010年《关于加快医药产业结构调整的指导意见》发布。政策导向很清晰:从仿制到创新。
但资本市场的数据让他皱眉。2010年,中国生物医药领域的风险投资总额只有2亿美元,而美国是80亿美元。投资机构数量少,专业度不够,退出渠道不成熟。
他意识到,时间窗口存在,但资本不成熟是最大风险。
第六天,方晓东整理了一份20页的分析报告。双面打印,数据详实,结论清晰。
他给Cole发了短信:"完成了。什么时候见面?"
Cole回复:"明天下午3点,上次那个咖啡馆。"
方晓东看着这条短信,想,这一周,他也在观察Cole。
Cole没有催他,没有打扰他,只是在第三天发了条短信:"不着急,慢慢做。"
这说明Cole有耐心,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。
方晓东也查了更多Cole的背景。他找到Cole在西雅图公司的前同事,打听Cole的工作能力。
"Cole?他很厉害。"那个前同事说,"我们公司在中国申报了12个新药,他负责其中8个,全部通过。他对中国的政策环境理解得很深。"
"为什么会被裁员?"
"不是能力问题,是战略调整。公司要收缩中国业务,整个中国区都关了。"
方晓东又找到Cole在华盛顿大学的导师,问Cole的学术能力。
"Cole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。"导师说,"他有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,能把复杂问题简化成数学模型。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药物递送系统,发表在Journal of Controlled Release上。"
方晓东找到那篇论文,读了一遍。逻辑严密,数据扎实,结论可靠。
方晓东判断,Cole有技术背景,有商业经验,有数据分析能力。不是骗子,不是机会主义者。
但他还有一个疑问:Cole为什么选择他?
方晓东32岁,6篇SCI,没有商业经验,没有管理经验。为什么Cole觉得他能做创新药?
这个问题,他要明天问Cole。
第七天下午3点,咖啡馆。
方晓东提前10分钟到,点了一杯美式。Cole准时到达,坐在对面。
"完成了?"Cole问。
"完成了。"方晓东拿出报告,"看一下。"
Cole接过报告,快速翻阅。3分钟后,他抬头,"你用了多久?"
"5天。"
"为什么不是7天?"
"因为第6天我已经确定了结论。"方晓东说,"继续下去是重复劳动,不会增加价值。"
Cole点头,"说说你的结论。"
"你的算法基本成立。"方晓东说,"人才资源成熟,成本优势明显,时间窗口存在。但有一个最大风险。"
"什么风险?"
"资本不成熟。"方晓东翻到报告的第15页,"2010年,中国生物医药领域的风险投资只有2亿美元,是美国的2.5%。投资机构少,专业度不够。这意味着,融资会非常困难。"
"对。"Cole说,"这是最大的风险。但也是最大的机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资本不成熟,意味着竞争者少。"Cole说,"如果资本成熟,所有人都能融到钱,那我们就没有优势了。资本不成熟是筛选器,只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才能拿到钱。"
方晓东看着他,"你就这么确定我们能拿到钱?"
"不确定。"Cole说,"但感觉有希望,值得试试。"
"有希望,也意味着可能会失败。"方晓东说,"你愿意承受这个风险吗?"
"愿意。"Cole说,"因为失败的代价,不会比现在更差。"
方晓东沉默。Cole说的对。他们都是溺水者,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"我有一个问题。"方晓东说。
"什么问题?"
"你为什么选择我?"方晓东看着Cole,"我32岁,没有商业经验,没有管理经验。为什么你觉得我能做创新药?"
Cole看着他,"因为你有三个优势。"
"哪三个?"
"第一,技术能力。6篇SCI,两篇一区,研究方向是肿瘤靶向药物。这是创新药最热门的领域。"Cole说,"第二,独立思考能力。你用5天完成了一个需要7天的任务,而且找到了我没有强调的风险点——资本不成熟。这说明你不是执行者,而是能独立判断的人。"
"第三个呢?"
"第三,你是溺水者。"Cole说,"溺水者有一个优势,他们的决策成本降到了零。你现在可以all in,因为你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方晓东看着Cole,"但溺水者也可能拖累救援者。"
"对。"Cole说,"所以我调查了你一周,确认你不会拖累我。"
"那我怎么确认你不会拖累我?"方晓东问。
Cole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"你也在调查我?"
"对。"方晓东说,"我查了你的背景,找了你的前同事和导师。"
"结论呢?"
"你有技术背景,有商业经验,有数据分析能力。"方晓东说,"不是骗子,不是机会主义者。但我还有一个疑问。"
"什么疑问?"
"你说有希望,值得试试。"方晓东问,"这个判断是怎么来的?有数据支撑吗?"
Cole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"没有。"
方晓东愣住。
"这是我的直觉判断。"Cole说,"基于我对行业的了解,对政策的理解,对人才的评估。但这不是一个精确的预测,而是一种感觉。"
"那为什么不说'很有希望'或'希望不大'?"
"因为我要诚实。"Cole说,"太乐观了,不真实。太悲观了,不值得赌。'有希望,值得试试',是我真实的判断。"
方晓东看着他,"你在用心理学说服我?"
"不是说服,是沟通。"Cole说,"我要让你理解,这不是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,但也不是一个必败无疑的赌博。这是一个有风险但有机会的选择。"
方晓东第一次理解,Cole的算法思维不只是数学公式,还包括对人性的理解。
"你通过了我的测试。"方晓东说。
"什么测试?"
"我也在测试你。"方晓东说,"看你是否诚实,是否理性,是否值得信任。你刚才承认这是直觉判断,而不是编造数据来说服我。这说明你诚实。"
Cole点头,"那你的答复是什么?"
方晓东看着窗外,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这一周的分析。人才成熟,成本低,窗口期存在。Cole有能力,有经验,有理性。
但他也想起报告里的数据:资本不成熟,融资困难,风险不小。
他现在有两个选择。去企业,年薪15到25万,稳定,但看得到终点。或者和Cole创业,有希望但有风险,但如果成功,收益远超企业工作。
怎么选?
但就在这时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看到方晓东,径直走过来。
"方晓东?"
方晓东抬头,愣了一下,"周师兄?"
周瀚宇,40岁左右,穿着羽绒服,笑容很热情。
"真是你啊。"周瀚宇拉开椅子坐下,"我在研究所听说你们课题组解散了,一直想找你,没想到在这碰到。"
方晓东介绍,"这位是Cole。"
周瀚宇点点头,看向Cole,"你好。"然后转回方晓东,"方晓东,你现在有工作了吗?"
"还没有。"
"那太好了。"周瀚宇说,"我现在在华泰药业做研发总监,我们正在招人。我觉得你很合适。"
Cole在旁边安静地听着。
"华泰药业?"方晓东说,"仿制药企业?"
"对。"周瀚宇说,"国内前三的仿制药企业,年营收50亿。我们现在在扩展研发团队,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。"
"薪资待遇呢?"
"年薪80万,五险一金,年终奖另算。"周瀚宇说,"怎么样?"
方晓东看向Cole。Cole面无表情。
"周师兄,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?"方晓东说。
"当然。"周瀚宇站起来,"对了,晚上我请你吃饭,我们好好聊聊。老地方,研究所附近那家川菜馆,6点见。"
说完,周瀚宇离开了。
咖啡馆里安静下来。Cole看着方晓东,"80万。确实是个好价格。"
"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?"方晓东问。
"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"Cole说,"这是你的选择。"
"但你会怎么选?"
Cole沉默了几秒,"我会想清楚,自己到底要什么。"
"80万年薪,工作5年,就是400万。"Cole说,"对32岁的你来说,这是一笔确定的收入。"
方晓东点头。
"但代价是什么?"Cole继续,"你会成为仿制药生产线上的一个齿轮。做的是重复劳动,优化的是已知流程。5年后,你37岁,经验更丰富,但也更难转型。"
"你的意思是,我会被锁死在仿制药领域?"
"对。"Cole说,"创新药和仿制药,是两条不同的路径。一旦选择了仿制药,再想转到创新药,成本会非常高。因为你的经验、人脉、思维方式,都是针对仿制药的。"
方晓东看着桌上的报告,"那创新药呢?"
"创新药的收益是不确定的。"Cole说,"可能18个月后公司倒闭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但也可能5年后,你拿到的不是几百万,而是几千万。"
"几千万?"
"如果我们成功做出一款创新药,上市后的市场价值至少几十亿。"Cole说,"而你作为首席科学官,持股30%,分红可能超过你的想象。"
方晓东沉默。
"但这只是可能。"Cole说,"风险不小,可能会失败。"
"可能成功,也可能失败。"方晓东说,"对比80万的确定收入。"
"对。"Cole说,"这就是你要做的选择。"
"你怎么选?"方晓东问。
"我已经选了。"Cole说,"我选择创新药。因为我40岁了,如果现在不赌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"
方晓东看着他,"但我32岁,还有更多选择。"
"对。"Cole说,"所以这个选择对你来说更难。"
方晓东站起来,"我去见周师兄。听听他的想法。"
Cole点头,"应该的。你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。"
"明天我再给你答复。"
"好。"Cole站起来,"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。"
"什么?"
"不要被经验主义绑架。"Cole说,"经验主义告诉你,稳妥最重要。但算法思维告诉你,要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"
"想要什么?"
"确定的收入,还是更大的可能性。"Cole说,"如果选确定的收入,5年拿400万,稳稳当当。如果选可能性,也许会失败一无所有,但也可能拿到几千万。"
方晓东第一次听到这种对比。
"当然,这只是一种思考方式。"Cole说,"现实中,你还要考虑风险承受能力、时间成本、机会成本。但至少,你要知道,确定性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。"
说完,Cole转身离开。
方晓东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桌上的报告。
20页纸,5天时间,三个结论。
这些数字告诉他,Cole的算法基本成立。
但另一个数字也在脑子里盘旋:80万。
确定的,稳定的,80万。
晚上6点,研究所附近的川菜馆。
周瀚宇已经点好了菜,四个硬菜,两个素菜。桌上摆着两瓶啤酒。
"来,坐。"周瀚宇很热情,"好久不见,今天一定要好好喝几杯。"
方晓东坐下,"周师兄,你现在在华泰做得怎么样?"
"还不错。"周瀚宇给方晓东倒酒,"研发总监,带着30个人的团队。一年做4到5个仿制药项目,都能按时完成。公司很满意,去年还给了我50万的奖金。"
"听起来很稳定。"
"对,稳定最重要。"周瀚宇说,"我以前也想过做创新药,但后来发现,那玩意儿太难了。周期长,风险大,成功的不多。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仿制药,钱赚得稳稳的。"
方晓东喝了一口酒。
"你知道吗,做仿制药的好处是,一切都是已知的。"周瀚宇说,"原研药已经证明了有效性,我们只需要复制工艺,优化成本。不需要承担研发失败的风险。"
"但仿制药的利润在下降。"方晓东说。
"是下降了,但还是有钱赚。"周瀚宇说,"而且华泰体量大,成本控制好,利润还是可以的。你来了,年薪80万,年终奖至少10万。一年90万,5年就是450万。"
方晓东点头。
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"周瀚宇说,"你在想创新药,对不对?"
方晓东愣住。
"我以前也这么想过。"周瀚宇说,"但后来我明白了,创新药不是我们这种人能玩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创新药需要的资源太多了。"周瀚宇说,"研发周期10年,投入几亿,成功的很少很少。这种赌博,只有大公司才玩得起。我们这种小虾米,就别掺和了。"
"但现在有政策支持,有人才资源,成本也低。"方晓东说。
"政策支持有用吗?"周瀚宇摇头,"我见过太多创业公司,拿着政府的钱,说要做创新药。结果呢?两年就倒闭了。钱烧完了,人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最关键的是,资本不成熟。投资人不懂创新药,不愿意投钱。你能融到多少?500万?1000万?根本不够烧的。"
他拍拍方晓东的肩膀,"你今年32了,不小了。该稳定下来了。别去冒那种不必要的险。"
方晓东看着桌上的菜,冒着热气。周瀚宇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经验之谈。都是理性的。都是稳妥的。
但他想起Cole说的:"不要被经验主义绑架。"
"周师兄,如果真的有希望,做成一个创新药,你会试吗?"方晓东问。
周瀚宇愣了一下,笑了,"有希望?方晓东,你太乐观了。实际上,创新药成功的很少,大部分都失败了。而且就算做出来了,还要面对市场风险、政策风险、竞争风险。综合下来,真正能赚到钱的,凤毛麟角。"
"那如果成功了呢?"
"成功了当然好。"周瀚宇说,"但万一失败了呢?你浪费了5年、10年,最后一无所有。那时候你40岁了,再想找工作,就没人要了。"
方晓东沉默。
"听我的,来华泰。"周瀚宇说,"稳稳当当赚钱,娶妻生子,买房买车。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。"
两人喝完酒,已经晚上9点。周瀚宇开车送方晓东回家。
"好好考虑,后天给我答复。"周瀚宇说,"我等你。"
方晓东下车,看着周瀚宇的车开走。然后他站在路边,想了很久。
周瀚宇说的是经验主义:稳妥第一,风险最小化。
Cole说的是算法思维:想清楚自己要什么,理性决策。
两种思维方式,两种人生选择。
方晓东拿出手机,看着Cole的号码,想了想,没有打。
他要再想一晚上。
第二天早上,方晓东给Cole发了短信:"上午10点,咖啡馆见。"
Cole回复:"好。"
10点,咖啡馆。
方晓东提前到,点了一杯美式。Cole准时到达。
"想清楚了?"Cole问。
"想清楚了。"方晓东说,"我选择创新药。"
Cole点头,"理由?"
"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"方晓东说,"不是你的账,是我自己想明白的。"
"什么事?"
"周瀚宇说,稳定最重要。80万年薪,5年400万。"方晓东说,"但他没有算机会成本。"
"什么机会成本?"
"如果我去华泰做仿制药,5年后我37岁,锁死在仿制药领域。"方晓东说,"那时候想转创新药,成本会非常高。人脉要重建,经验要重学,思维方式要转变。可能要再花5年,也就是42岁。"
Cole听着,不说话。
"但如果我现在选择创新药,就算失败,37岁还可以再来。"方晓东说,"而且失败的经验,也是一种资产。下次创业,机会会更大。"
"所以?"
"所以,从机会成本来看,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"方晓东说,"而且,你的算法我验证过了,基本成立。有希望,值得赌。"
Cole看着他,"你确定能承受失败吗?"
"不确定。"方晓东说,"但我确定,如果不试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"
Cole笑了,"很好。那我们开始谈细节。"
"什么细节?"
"成立公司,融资,组建团队。"Cole说,"这些都需要时间。我预计3个月内完成。"
"我需要做什么?"
"两件事。"Cole说,"第一,确定研发方向。我们要做什么领域的创新药。第二,准备技术方案。融资的时候,投资人会问技术细节。"
"我可以做。"方晓东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Cole说,"你要给周瀚宇回复。"
方晓东点头。他拿出手机,给周瀚宇发了条信息。
"周师兄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想试试创新药。"
发送。
几分钟后,周瀚宇回复:"你疯了吗?80万不要,去赌那点希望?"
方晓东回复:"是的,我要赌。"
周瀚宇:"你会后悔的。"
方晓东看着这条信息,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下,看向Cole。
"接下来呢?"
"接下来,我们开始算法的第一步。"Cole说,"输入变量:你的技术,我的商业经验,中国的成本优势和人才资源。输出结果:一家创新药公司。"
方晓东第一次觉得,这个算法可能真的会成功。
窗外,冬天的北京,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,照在街上。
方晓东想起昨天周瀚宇说的:"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。"
也许吧。但他不想做正常人。
他想做溺水者。
那个在海面上拼命游向岸边的溺水者。
就算不知道能不能成功,他也要试。
因为不试,就永远没有可能。